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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90年代以来,美国、俄罗斯和中国出于反恐、争夺资源及发展地缘政治利益等目的,在中亚展开了一场新的大角逐,对中亚地区产生了重要的影响。本文认为,虽然从长期来看,任何角逐一方都很难在这场角逐中成为绝对的赢家,但是,中国的中亚战略是最具竞争力的。 早在20世纪初,英国著名的地缘政治学家麦金德(Halford J.Mackinder)就曾经说过:“谁控制了东欧,谁就控制了中心地带;谁控制了中心地带,谁就控制了世界岛;谁控制了世界岛,谁就控制了世界”。其中,麦金德所指的世界岛,主要包括亚欧大陆和非洲,而亚欧大陆的腹地,当时的俄属中亚及西伯利亚地区则是所谓的中心地带。[1]由此可见中亚在世界上具有的重要战略意义。事实上,由于地处东西交通尤其是著名的古代丝绸之路必经之路和几大文明交汇之处,自古迄今,中亚一直是各种势力争夺的要地。尤其是19世纪英俄在中亚展开激烈竞争,使中亚格局发生巨大的变化。后人称之为“大角逐”(或称大博弈,Big Game或Great Game)。[2] 英俄角逐中亚,一方面是由于西方国家在相继完成工业革命后,为了争夺原材料市场和商品销售市场,扩充势力范围,而对外展开了殖民扩张活动。中亚尤其是英属印度与俄国之间的地区便成为英俄两国争夺的主要目标之一,其地域范围南及克什米尔与阿富汗,北及锡尔河河谷,东为突厥斯坦(即新疆),西至布哈拉。英、俄两国争夺的焦点是:阿富汗、河中地区和新疆,当时这些地区在许多地图上尚称为“未知地区”。[3]另一方面,与中亚的重要地缘战略地位有关。早在18世纪,俄国即已明确了南下向印度洋扩展其地域范围的战略目标,而中亚乃俄国实现这一战略的必经之路。英国则是在19世纪中期逐步征服整个印度后,出于防范俄国可能的南下企图,以免俄国危及英属印度的安全,也开始将其扩张目标对准中亚,与俄国在上述地区展开了竞争。[4]在英国人看来,这是英国“寻求阻止俄国威胁英属印度的一种途径”,是“英国为保障英属印度不受到来自西北攻击的危险而寻求的一种方式”。[5] 在这场角逐中,俄国逐渐取代18世纪时曾在中亚占据主导地位的清朝,成为中亚新的主宰者,河中等中亚大部地区被并入俄国领土。阿富汗则置于英国保护之下。新疆成为英、俄在中亚角逐的唯一焦点。最终,俄国迫使清朝割让了大片领土,英、俄两国均在新疆攫取了相当多的政治、军事和经济等权益。这场角逐随着俄国十月革命的爆发而告终结。 至20世纪后期至21世纪初,随着苏军撤出阿富汗,以及苏联解体导致中亚五国先后独立,中亚再次成为世界关注和各种主要势力争夺的焦点。此可称为第二次中亚“大角逐”或是“新的大角逐(New Big Game)”。[6]相比第一次以英俄为主角的大角逐,参与第二次角逐的各方力量之间的博弈及角逐模式均发生了深刻的变化。 在这两次大角逐中,中国均深深卷入其中,只不过两次的角色迥然不同。前一次,受国力日趋衰微及战略明显重东轻西的影响,清朝的中亚政策日益消极退缩,18世纪时曾在中亚占据重要地位的清朝日益沦为中亚地缘政治角逐的配角,清朝在中亚的政治利益等遭受重大的损失,其统治之下的新疆乃至西藏地区也沦为英、俄角逐的目标。而在后一次中,中国则已经成为角逐中亚的各种势力中的重要一支。在正在进行中的此次中亚大角逐中,如何发展与中亚乃至西亚、南亚等内陆亚洲各国的关系及维护和确保中国在中亚的政治、经济等利益,关系着中国西部边疆地区的和平稳定和经济发展,因此,寻求合适的角逐中亚之路对于21世纪的中国而言极为重要。而谁是这场角逐的胜者,中亚在这场角逐中的地位和将来如何,中国是否希望或是能够恢复18世纪清朝在中亚的主导地位,均是本文将要关注和阐述的问题。 一 在第一次中亚大角逐结束70余年后,受苏军撤出阿富汗和苏联解体的影响,中亚格局再次发生重大变化,出现了暂时的政治真空局面。一些分析家将包括中亚在内的前苏联各加盟共和国称为“后苏联空间”,认为这些国家的政治、经济等受前苏联影响依然很大,西方的民主框架和人权价值观等尚未得到中亚各国及其民众的普遍认同。[7] 近20年来,中亚的这种局势广受各方势力关注。各大强国均开始对具有重要地缘政治地位以及丰富战略资源的中亚地区施加其影响和价值观,企图将其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这主要是因为;第一,反恐之需。20世纪后期至21世纪初,基地组织和塔利班运动在中亚得到快速发展,其主张的极端宗教主义、伊斯兰原教旨主义和恐怖主义等对美、俄和中国等国的国家安全利益均构成了较大的威胁。为此,各国开始积极介入中亚事务,如中俄主导下的“上合组织”之主要目的即为反恐。因此,在某种程度上,反恐给予了各国介入中亚事务的正当理由,尤其对于某些国家而言,甚至成为实施其真正的中亚战略的烟雾弹。第二,中亚拥有丰富的能源资源。中国作为世界上重要的能源资源进口国,自然视中亚为其保障能源资源安全和国家发展的重要地区。俄罗斯虽然是能源出口大国,但是希望通过对中亚当地政权的政治影响,让中亚的石油和天然气等能源资源通过俄罗斯的输油管和输气管输送到国际市场。美国则是希望能够控制中亚的能源资源,达到操控国际能源市场、遏制中国等国发展的目的。第三,中亚的重要地缘政治意义,这也是吸引各国角逐中亚的最重要因素。各国均希望通过发展同中亚各国的友好关系,来遏制其他大国在中亚的利益,并保障自己的安全。 为此,当今世界主要力量继19世纪的英俄之后,再次展开了对中亚的角逐,而俄罗斯、美国和中国则是其中最重要的三支力量。 1、俄罗斯。苏联虽然解体,接过苏联衣钵的俄罗斯虽然实力较苏联大为削弱,却并不想轻易放弃中亚地区,而是通过独联体努力维持着对中亚的影响,避免中亚轻易倒向西方尤其是美国。尤其是在1999年普京成为俄罗斯总统后,俄罗斯人更是希望普京能够推动国家的复苏,尽快恢复世界强国的地位,并加强对中亚等前苏联地区的影响。在俄罗斯看来,在国家安全领域,中亚可以起到缓冲地带的作用,阻隔阿富汗罂粟、宗教极端主义和恐怖主义对俄罗斯的影响,并抵御北约和一些激进国家如阿富汗和巴基斯坦对俄罗斯的冲击。[8]经过多年的努力,尽管在苏联解体后,中亚国家纷纷独立,有的还转向了西方,但是俄罗斯通过积极推动双边与多边合作,重点掌控中亚地缘安全和能源的主导权,俄罗斯对中亚的影响力已经得到了相当程度的恢复。而且,俄罗斯还在2004年加入中亚五国组成的“中亚合作组织”(CACO),以致俄罗斯被人称为是一个中亚国家,改变了中亚的政治构成。[9]另外,俄罗斯还通过“上合组织”(SCO),同中国及相关一些中亚国家等展开合作,进一步扩大了在中亚地区的影响力。 2、美国。对美国来说,中亚是冷战后的美国在欧亚大陆遏制和孤立其主要竞争对手中国和俄罗斯的地区。苏联解体后,美国利用上世纪90年代俄罗斯陷入经济和社会危机,无力抗衡美国的势力扩张之极,在其自身固有的国际影响力的驱使下,并在得到北约等国际机构的支持和以色列与印度等“伙伴国”的合作下,同时利用了巴基斯坦等国的政府,开始介入中亚事务,希望将中亚发展为美国遏制俄罗斯和中国的链条中的重要部分。不过,在“9·11”之前,美国对于中亚还缺乏足够的兴趣。[10]而“9·11”恐怖事件的发生则成为美国介入中亚事务的直接藉口,之后,美国介入中亚事务的步伐日趋加快,尤其是与其主导下的北约以反恐名义出兵阿富汗,在阿富汗展开了长期的反恐斗争,这成为新世纪中亚最为重要的政治事件,迄今仍对中亚形势产生着至关重要的影响。同时,美国还在“反恐战争”的框架内向中亚各国提出设立军事基地的申请,并通过支持吉尔吉斯斯坦发动颜色革命,在吉尔吉斯设立了马纳斯空军基地,成为美国镶入中亚的一枚重要棋子。 如果说“9·11”恐怖事件的发生是引发美国介入中亚事务的短期动力,那么,谋求主导和控制中亚以图压制俄罗斯和中国则可谓美国在中亚的长远战略。这势必与俄罗斯在中亚的利益互相冲突,二者之间的竞争势不可免。[11]而二者在中亚的这种地缘政治战略角逐,其触角又势必直抵中国新疆,不仅会对中国的能源资源安全供应造成严峻挑战,并可能危及中国西部边疆的战略安全。因此,无论是出于经济发展还是地缘政治战略考虑,中亚战略势必在中国的利益中占据主导地位,中国自然也将成为俄罗斯和美国之外的另一个角逐中亚的主要参与者。这样,一场类似于19世纪英、俄中亚“大角逐”的新的中亚“大角逐”就在中亚地区逐步展开。 3、中国。中国之所以会卷入这场中亚角逐,原因主要有:第一,抵御美俄角逐中亚可能带给中国的威胁。美、俄在中亚进行的地缘政治战略角逐,触角势必直抵中国新疆,不仅可能影响到中国西部边疆的战略安全,而且也会对中国的能源资源战略形成严峻挑战,从而危及中国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发展中国家的发展和崛起。如目前美国领导下的联军在阿富汗进行的反恐战争,触角即已临近中国西部边疆,坚持不干涉原则的中国担心联军最终可能会干涉中国的新疆和西藏事务。[12]第二,出于反恐之需。中亚的宗教极端主义和恐怖主义等对中国新疆的安全存在现实的威胁,中国需要阻止新疆的分裂势力和中亚极端主义之间的联系,以保障西部边疆地区的和平稳定与经济发展。第三,中国的发展之需。中国的发展不仅需要中亚的能源资源,还需要在一个和平稳定的中亚拥有政治上的可靠盟友,需要维持与中亚各国和俄罗斯的边界稳定与友好关系。第四,扩张中国的影响。和平崛起的中国当然不应总是韬光养晦,也需要适时适度地展示自己的力量,提升自己在国际问题上的话语权,这一方面需要扩大在中亚以及中亚周边地区的经济和政治利益,另一方面也需要寻求更好的地缘政治地位。[13]因此,无论是出于经济发展还是地缘政治战略考虑,中亚战略势必在中国的利益中占据主导地位,中国自然会主动或是被动地卷入到对中亚的逐鹿之中,从而成为俄罗斯和美国之外的另一个角逐中亚的主要参与者。在角逐方式中,中国主要是通过经济手段来达到发展同中亚各国关系的目的,同时,中国又与俄罗斯协同成立了“上合组织”,上合组织成为中国发展和加强同中亚国家政治合作和友好关系的重要渠道。 4、其他国家。值得指出的是,除美国、俄罗斯和中国三个大国之外,其他诸如印度、伊朗和土耳其等地区大国也均企图向中亚施加其影响。这些国家较倾向于单独行动,不过如伊朗和土耳其等在一定程度上也得到了来自俄罗斯和中国等大国的合作,印度则拥有美国的支持。在总体上,这些力量虽然与美、俄、中三方势力尚存在较大的差距,但其影响力呈逐步上升之势。 这样,一场类似于19世纪英、俄中亚“大角逐”的以俄、美、中三国为主要参与者的新的中亚“大角逐”就在中亚地区拉开了帷幕。 二 英、俄第一次角逐中亚,深刻改变了中亚的地缘政治格局,其影响可以说迄今都未完全消失。而正在进行的这场中亚大角逐,其结果将会如何,又会给中亚和角逐各方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显然还系未知数。但是无论如何,其影响同样将是非常深远的。 (一)美国 就目前的情况而言,在这场角逐中,美国凭借其综合国力及盟友的支持,相对较为强势,与19世纪的俄国颇为相似。但是,美国也有诸多不利因素 1、地缘劣势。美国不像俄、中那样与中亚接壤,其领土远离中亚,缺少永久性基地,这种地缘劣势必将对美国中亚战略的成败具有重要的影响。虽然美国目前在吉尔吉斯拥有马纳斯军事基地,2010年又在吉尔吉斯新增加了一个非军事基地,但是由于谁也无法准确预测吉尔吉斯局势的走向,( 将来或许会影响到美国在吉尔吉斯的军事基地的命运。为了避免乌兹别克斯坦关闭美国军事基地事情的再次发生和不利影响,美国只能打着反恐的旗号发动对阿富汗的战争,而且必须赢得这场战争的胜利,以通过控制阿富汗向中亚进行渗透。但是,从目前的态势看,美国赢得阿富汗战争的企图将很难实现。而阿富汗战事如果无法如期早日结束,必然导致美国民众对奥巴马政府支持率的下降并影响到对这场战争本身的支持。近来传出的美国政府支持阿富汗政府和塔利班通过谈判解决阿富汗问题的消息也说明美国政府深刻意识到了这一点。 2、中亚穆斯林中存在的反美情绪。自奥巴马上台之后,美国频频示好伊斯兰国家,希望改善同伊斯兰国家的关系,寻求同伊斯兰国家更广泛的合作。如2009年6月,奥巴马在埃及开罗大学发表针对伊斯兰世界的讲话,希望美国同全世界15亿穆斯林有一个“新开端”,呼吁结束周而复始的“怀疑和争议”。奥巴马此举显然是想修复因伊拉克战争而遭到损害的美国同伊斯兰世界的关系。他认为美国同伊斯兰世界的合作不应该只是停留在打击恐怖主义上,而是具有更广泛的共同利益。他希望寻求与伊斯兰世界关系“新开端”的设想,体现出新任美国总统处理同伊斯兰世界的一种新的途径。但是,这种示好在很多方面其实只是一种表象,一旦涉及到所谓美国的国家利益,这种示好便会暴露出它的虚伪性。而且,2010年“9·11”纪念日前后,因在世贸遗址附近修建清真寺以及美国牧师特里·琼斯焚烧古兰经事件而在美国国内引发的社会分裂和对穆斯林的歧视等,都在各国穆斯林中引起了对美国的仇视情绪。如果无法处理好来自穆斯林的这些敌意,那么美国在中亚的行动以及美国同伊斯兰世界的关系势必遇到严峻的挑战。而且,美国不顾中亚国情,急推“民主化”并在中亚策动“颜色革命”,这种急于求成且对中亚各国内部事务的强烈干涉不仅未能扶植亲西方政权,反而导致美国在中亚陷于被动,也导致各国穆斯林对于美国是否真正想在这些国家推进民主抱有极大的怀疑,可谓适得其反。[14] 3、来自俄罗斯、中国等国的挑战。在这次中亚大角逐中,俄罗斯和中国采取了合作而非对立的态度,尤其是双方主导成立的上合组织成为彼此合作的重要渠道。虽然美国极力在中亚煽动地区的不稳定,挑拨中亚国家与俄、中等国的关系,而不是推动合作,但是,从目前的情况看,都难以影响到中国和俄罗斯的这种合作和互动关系。中俄的合作以及伊朗和中亚各国的逐渐加入对于美国的中亚战略显然形成了挑战。 因此,这种建立在冲突和战争基础上,且矛头指向伊斯兰恐怖主义的美国对待中亚问题的模式,虽然暂时使美国在这场角逐中占有部分优势,但是从长期来看,显然无法取得类似于19世纪俄国取得的那种成就,甚至会面临着失败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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